1965年8月中旬的一个晴日,江南的“秋老虎”正烈,梅姨的心却被一封来自广西的包裹揪得紧紧的。两个多月没收到儿子的信,她守着邮递员的身影翘首以盼,终于等来一张包裹单。邻里凑上来打趣,猜是广西特产,梅姨却在拆开包裹的瞬间笑容凝固——里面没有吃食,只有儿子珍藏的红领章、“八一”帽徽,一本记着战友照片的影集,还有入伍时女同学送的玉器小狗、海边捡的海螺贝壳与海柳。这些贴身的宝贝突然寄回家,梅姨的嘴唇颤抖着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更让她揪心的是包裹里的信,只有寥寥六字:“妈妈:您好!儿叩 1965.7.28”。左邻右舍议论纷纷,有人提醒她去问同部队的蒋姨,可蒋家也没收到孩子的信;她又找老桑打听,老桑的儿子和她儿子同年入伍,只寄来一张画着两座山与友谊关的纸,字里行间满是让人摸不透的隐晦。吴师傅的儿子更甚,寄回一张“弹弓打鸟”的画,气得吴师傅骂儿子“乱涂乱画”,可三位家长心里都清楚,这背后定有不能言说的隐情,只能把担忧压在心底,耐心等待。
这“蹊跷的信”,是援越抗美战场上战士们严守军事秘密的无奈。高炮609团政委李万安在信里跟妻子说“这里的蚊子又多又大”,妻子高凤宝只当是南方的蚊虫,直到李万安牺牲,才明白那“蚊子”是美军的飞机;607团的李学成在信里跟未婚妻说“看圆月,圆月几时归,我就几时回”,未婚妻守着南湖的圆月苦等,直到1966年7月接到李学成的牺牲通知,才懂“圆月”是“援越”的暗语,李学成的妹妹更是为纪念哥哥,改名为“李越南”。
战士们在战场上的牵挂,还藏在一个个特殊的名字里。1965年10月,627团后勤助理老贾在越南战场收到妻子生儿子的电报,战友打趣让他给孩子取名“援越”,老贾怕暴露秘密,琢磨许久定下“豫越”——“豫”是河南老家,“越”是越南战场,这份藏在名字里的家国联结,妻子直到后来才读懂。福空高炮三师的刘有生则在信里附了一首藏头诗,把“我在越南”的心意藏在诗句里,可家人始终没能识破这字里行间的秘密。
还有战士钱宗昌,得知部队即将入越,连夜给三岁的儿子写了一封“遗书”。他在信里告诉儿子,若自己牺牲在异国他乡,希望孩子“继承为父未完成的事业”,还为儿子取名“钱继承”。这份沉甸甸的遗书最终没能寄出,却成了援越将士们直面生死的写照:他们一边要严守国家秘密,一边想向亲人倾诉心迹,只能用似是而非的表达,写下一封封“蹊跷的信”。
这些藏着思念与担当的信件,是特殊历史时期里,中国军人对祖国的忠诚,对家人的牵挂。那些读不懂的文字、看不明的图画,背后是一个个年轻的生命,在越南的战场上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,把对家人的愧疚,化作了保家卫国、支援友邦的赤诚。